我撑着一把还算大的透明伞,在雨中行走着。
其实这伞也不是那么大,毕竟要是遮住了她,雨就会淋到我的肩膀上,尤其是走到树下,掉落在树叶上的雨重新汇聚成厚重的水滴,砸在肩上的感觉很明显,也失去了夏日那样轻盈的感觉。
我数不清我们用了多少夏天在那些光雨下游走,我们经常挑选那些雨天出门,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,也不是什么所谓的——“喜欢那样的氛围”的套话。
那些雨,有时是在车站旁,来往的人被光切成几段,我们站在伞下,看着落在伞面的雨凝聚成股,又沿着伞骨流下。
有时在商业街中,招牌的光被雨拉长,颜色混在一起,似乎随着我们和人群一起在空中流动。她偶尔会停下来,似乎是去看那些橱窗,但很少真的走进去。
还有一次在海边,那次的雨下得很重,撑伞几乎没有了用途。雨打湿了我和她的肩膀,只有伞柄周围,我们紧靠在一起的地方还是干燥的。远处的云压得很低,但更远处就能看见亮光,透过伞面看见的扁平的云底和花椰菜状的云,似乎随时会落下来。
我偶尔会发现,我们的视线会透过透明的伞面,在高处云所在的地方交汇。她伸出手指着我们一起见过了无数次的云,说那是积雨云。
积雨云,这真的是个好名字。它积攒着核心的水汽,携带着剧烈的上升气流,在某个经过的地方抛下全部的雨,伴随着紫色的电光在空中闪烁。轰鸣与风和雨,似乎都来自天空中遥远的地方,遥远到无法分辨来时的方向,一如夏日的晴天那样浅而均匀。
我经常呆呆地站在雨中,看着雨滴落在伞上和地面上破碎的模样。她拉着我的手要往前走,但也没有使上多大的力气,我轻轻地把她拉回到身边,感受着风带来的充满胸怀的凉意,以及我身边的,永远温暖的一个小小的热源。
在以前,我有这样的感觉往往是在小时候,妈妈接我放学回家的时候。地上有水洼,有落在地面上的天空,被夏日的蓝光照得褪色的世界,此刻就像被抹上画油的油画,充当背景的世界迅速成为了主角。妈妈牵着我的手,一晃一晃走在回家路上,我们用手提着鞋子,用脚去感受雨水的清凉和地面的触感。真的很开心,但不是因为玩水,是什么呢?我也不清楚。
那样的感觉是什么呢?如果我问她,她大概会说“就是和你在一起呀。”可是我不想听那样的话。和妈妈在一起的幸福,和朋友在一起的幸福,和你在一起的幸福,究竟算是什么呢?幸福的秘密,又是什么呢?
我也不清楚。
我喜欢放慢脚步,让她走在我的前面,然后从背后抱住她,胳膊搭在她的肩上。我并不用力,她也并不躲闪。我看见了那种近乎棕色的、阳光透过她的头发后的那种颜色。“还要在那里看多久呢?”大概我要看到腿发麻,才会继续往前走吧。
在不下雨的日子,我们也偶尔会出去。不过就像那些不在一起的往常的日子那样,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。
那些纵横着连接着彼此的路旁,有着粗糙而高的树,有着细碎而摇动的光斑,有着树叶互相拍打的窸窣,有着回家路上日出一般的日落,有着无处不在明亮到褪色一切的光。
在那些雨和云的间隙与忽明忽暗的阳光中,我仍旧仰望着天空,等待着垂直发展那么显著的积雨云,等待着它连接天空的远处和我们小小的期望。我仍旧带着那把透明的伞,它不为了遮蔽我们的影子,毕竟它遮不住光,但我仍旧带着,等待着渐行渐近的雨,等待着下一个和每一个有雨,有你也有我的夏天,等待着无边无际的天空中,无数朵云中会被我们看见的那一朵。
所谓的幸福的秘密,大概也就是保有秘密本身吧。经历过的一些都凝结成水晶一样的内核,在炽烈的光下几乎很难看清,透过它的光线也被无形的折射。不知道这样的话,也未必是一种不愿意承认,或者说不出口的话…
只是我要沿着那条熟悉而走过无数次的路,带着那把见证过无数阳光的透明的伞,前往她所在的地方,有着雨或没有雨的地方。
看见云影在地上摇动,我就知道是时候该动身了,我要去接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