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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照常升起,但这次不会了
2026-04-27

太阳今天落下之后,就不会再升起来了。

这是国际天文学协会发布的通知,是在昨天早间新闻中播出的,我妈给我发信息,问我要不要回家,我说不了,反正日落之后还有的是时间。她让我多喝点热水,少开窗户,免得着凉了,我说好。她也许不知道我已经三天没出门了。

街对面那个卖早餐的大叔,把摊子摆在了街中央,他穿着婚礼礼服,叫喊着要把最后一锅热豆腐脑卖完。那摊子周围挤得水泄不通,我从来不知道会有那么多的人吃早餐。

公司昨天就通告了,从今天开始休假,至于什么时候复工还没说。我从早上睁眼开始就在床上躺着,紧闭着窗帘,就像在阳光还照耀的那些日子一样。但那毕竟不是遮光帘,我知道太阳在哪个位置,从它自地平线升起开始,我就无法转移我那无可放置的注意力。

透过织物的光从蓝色化为白色,这一上午街道上都十分喧嚣。我听见人们的欢笑和嬉闹,就算不去体会也能感受到那种热闹到诡异的氛围。没有人在乎太阳明天还会不会升起,也许他们在意的是太阳升起带来的那些痛苦的事吧。

我再也坐不住了,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。我从床上爬起,想要出门去做些什么,于是我换上了工作时一直穿的西装,背上那只一直没有机会演奏的红木电吉他,换上鞋,推开门走了。

太阳稍稍从天空中央斜下,尚且看不见夕阳的金光的光。我朝着远处的海边走去,往日里都是打车去的,很远,但如今也不怎么着急了,权当是欣赏最后的日落吧,我慢慢地走着。

我看见一群很奇怪的人在街道中央走着,他们身上挂满了各种反光甚至亮眼的物价儿——勺子、镜子、不锈钢盆、瓷砖和金属锅盖之类的。还有人把金色的保温毯披在身上,也有用铝箔把自己包上了。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在喊什么:

“向太阳致敬!”

我看见沿途的不少人都把手机闪光灯打开,加入了队伍,那些光——太阳光和人造光,晃的我眼睛生疼,我望向另一端,那队伍还很长很长,看不见末端。

于是我继续向前走着,听着身边时常传来的呐喊和欢笑。

我从楼下走到了不远处的喷泉广场,有一个和我一样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喷泉之上的假山上,他周围围了一圈人,大家都在抬头看着他。

因为太阳在他身后,不怎么能看清他的模样,只能看见一个不断移动着的剪影。他的左手紧攥着,似乎握住了什么;他的右手高举着,随即我听见了他的呐喊:

“如果掷到 6,我现在就去结婚;如果掷到 1 到 3,我就把身份证烧掉;如果是 4 到 5,我就去亲吻路过的第一人!”

他的双手全部举起,围观的人们也为之欢呼。他张开了左手,给人们展示着那颗大的金属骰子。在大家都看见了之后,他用力把骰子抛上天空,在空中骰子遮蔽了太阳,像是一个黑子。

不过他没接住,有一点水溅到我的脸上,骰子径直掉入了喷泉下面的池子中。人们拥挤着,争相去看那点数是多少,但池子不算浅,并没有看清。

那个抛出骰子的人仍旧站在假山上,似乎陷入了沉思。当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回他身上的时候,他说:

“好,那我先下水吧!”

他也从假山上跳入水中,广场的人们都挤了过来,我挣扎着才勉强脱离人群。我不知道那点数到底是几,但听着背后传来的尖叫来看,应该是 4 到 5。

走出了喷泉广场,是一条两侧生长着杨树的路,那条路通向一个小小的公园,我闲暇的时候经常会来这里,茂密的植物阻断了我的视线,常常能让我放松下来。

公园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,大抵是因为太阳不再升起,在宁静中夹杂着一点缥缈的悲痛。

婴儿车依靠在某处的长椅上,一对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夫妻似乎围绕着什么,那是一个小小的婴儿。年轻的父亲用手指着倾斜的太阳。

“那是太阳,带给我们生命的太阳。”

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。

“他能记住最后一次看见的太阳吗?我不想他的生活中没有光,哪怕是回忆中的也好。”

“也许我们都不该想的那么远。”

震耳欲聋的沉默。

我从他们的背后路过,我不想去想象,也不想去看他们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。那孩子也许再也不会害怕日落,因为他从未见过太阳升起。

我放缓了脚步,轻轻的走着,我要穿过公园,去更远的地方。

一路上人很多,往日寂静的午后不再安静,却比以往更加寂静了。我听见一些模糊的感叹,几句不知道为何愤怒的咒骂,还有几声不知为何而笑的笑。

情侣们坐在长椅上,面对着太阳相拥着;老师带学生们走出了学校,感受着阳光的照耀;一些身着正装的人,颠颠疯疯的在街上或跑或走。不过更多的是在街上散步的——就像往常那样,感受着阳光照耀的美好。

金色的光逐渐泛黄,太阳仍旧下落着,以一种难以觉察的速度。潮湿的风扑面而来,这是到了水边的征兆。

我放慢了脚步,注视着路面。

如果太阳不再升起,我不想去看它最后落下的模样。今天的落日也只是落日,只是因为它是最后一次才变得珍贵,才让人们如此重视。如果我去仰望那遥远的地平线,我也会珍惜这样的落日。但无论哪个落日,我都认真地凝望过,所以我不去看它,只是让它在我的心中落下。

一阵阵笑声把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,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这么远,脚下踩的已经是温热的沙子了。投下的光线变得愈发亮黄了,不过距离日落尚且还有一段时间。

我寻找着笑声的来源,那是一个小小的地下酒吧,但表演者站在外面的台子上,观众用促着表演者。我凑近去看,门口贴着的海报说这是地下酒吧的脱口秀表演,每天都有。

“如果地狱冷怎么办?”

“如果地狱是冷的,我妈一定会给我打电话让我穿秋裤!”

一阵笑声传来。

我转过头去,发现台上站着几个人,他们都拿着麦克风。

脱口秀还能多人表演吗?

“朋友们,太阳真不升了,他打算灯泡换成暖色的,这样就可以骗自己还活在中午十二点。”

一个人指着另一个人说,又传来一阵笑声。那个被指的人拍了指他那个人一下:

“他今天上午去便利店买了三瓶防晒霜!那收银员说:‘先生,您这是要熬过去?’”

三个人在嬉笑打闹中,慢慢走下台去,紧接着又上来两个人。

“你有没有什么事儿想在有光的时候干?”

“当然有啊,我都做过了。”

他面向观众。

“今天早上我终于打开了那个美颜相机。”

“要发自拍了?”

“我发现了那个事实,我长得确实很一般!”

又一阵笑声传来。在我离开之前,我打算最后看一个人表演,要不然就耽误我的行程了。

一个人走了上来。

“小时候我妈总说,太阳每天都会升起,所以不管多难,都有明天。

我后来才知道,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哭。

那天的太阳照样升起来了,但我再也没见过她笑。”

观众疑惑的看着他。

“所以我长大后发了个愿——我要让她开心。现在想想,这个愿望也挺好的——它和太阳一样,每天都升起,但我从来够不到。”

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笑出来的,但我笑了。不知道是他说的好,还是我真的觉得好笑。

只是那一瞬间,我想给妈妈发条信息,告诉她“谢谢你”。

虽然我知道,太阳不会再升起了。

我迅速收回了笑,因为我知道,再也不会有人听到这个笑话了。

我转过身去,从人群中离开,继续向着海边前进。我听见刚才说笑话的那个人在哭,在喊些什么,不过太远了,已经听不清了。

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了,我走到海边的时候,音乐会已经快要结束了。最后一个乐队表演的是一首英伦民谣——「Here Comes the Sun」。

确实感觉很夏天,我顺手从摊子上拿了一瓶气泡水,慢慢走近台下的人群,沉浸在这种诡异的夏日氛围中。

不过很快,表演结束了,台上的灯光熄灭,乐队也收拾好乐器,离场了。人们还围绕着舞台,似乎不想让这场狂欢结束。

我握紧了拳头。

我从人群中离开,绕到舞台后面,我拉住了刚才在台上敲架子鼓那个人,跟他说了点什么。我对对正要整理设备的工作人员说:

“等等再走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不会猜到的。”

他朝着我笑了一下,迅速接通了舞台电源。

我把琴套从后台扔出去,紧接着我听见了人们的欢呼。

我背上吉他,慢慢走上了舞台——我把我的吉他和音响连接起来,踩了一下效果器踏板,轻轻扫弦,看来一切都配合的很完美。

我能感受到观众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但他们绝对猜不到我要干什么。

我穿着西装,像个推销保险的死人。

有人笑了,可能以为我走错了场子。

然后,第一声鼓点像火药炸裂,震得舞台都抖了一下。

《March of the Pigs》开场——短促、密集、毫无铺垫地炸响。

我站着,一动不动。直到那一声尖利的吉他啸叫划破空气,

我猛地一扯领带,扔到观众席上。

西装外套也脱了,用力摔在地上。

“I wanna break it up / I wanna smash it up / I wanna fuck it up…”

我跪在地板上拍打舞台,像是在砸一个棺材盖。

台下开始沸腾,有人站了起来,有人开始尖叫。

灯光忽明忽暗,像爆炸间隙的闪光弹。

我的头发散乱,声音嘶哑,喉咙像被撕开一样,但我还在喊。

我知道这不是一场演出。

是一次宣判,对太阳的宣判——当然是死刑。

“and doesn’t it make you feel better?”

最后一声鼓点结束,我双手垂下,满头是汗。

灯光熄灭,一片寂静。

我紧闭着眼睛。

舞台上的灯光熄灭,天上的灯光也熄灭了。

太阳照常升起,但这次不会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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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Nalanyinyun
发布于
2026-04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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