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也下了雪啊。
接续着昨天已经融化了半数的雪,夹杂着灰尘的雪水上又盖上了新雪,落在了本就是白色的玻璃窗框上。
自从这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,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?积累在地上的雪已经完全不见了灰霾的颜色和因融化而出现的空隙,它致密而细腻。我想此刻从空中落下的雪花也是一样宽大、轻盈,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,能看见黄色的路灯透过冰晶而折射,形成一团钠黄色的烟雾,以及其中摇摆着的白色的颗粒。
我用指尖轻轻触碰着玻璃窗,感受着缓缓传来的凉意。即便是在室内,浸没在闷热而污浊的气氛中,也能想象到窗外干爽的、冰冷的空气。我和窗外的雪的距离,也只剩下几分钟了而已。
只是盯着窗外,就会觉得屋子里的灯光逐渐变得昏暗。本就狭窄的视界中只剩下一只玻璃窗和其后的一小块世界,明明见得雪那么多,为什么还是会期待呢?
说是期待,其实也没什么很大的动力。我扭过头来,把头埋进胳膊中,趴在桌子上,等待着下课的铃声响起。嘈杂的声音逐渐从耳边退去,变得遥远而微小,像是与我隔了一堵厚厚的墙。
在朦胧中听见了一点微弱的声音,它逐渐变大,直到变得刺耳,吵醒了我。那大概是电铃的声音吧,虽然眼睛还睁不开,但听着椅子划过地面摩擦的声音,我就知道是放学了。只是我刚才梦见了很好的东西,已经完全忘记了,究竟是什么呢?而且心脏跳得也很快,喘气很困难,头也沉沉的。现在站起来大概会直挺地倒下去吧?我就没有动弹,就继续趴在了桌子上。
我很想继续趴下去,但那时候人大概已经走光了,灯也关上了。冬天这么冷,天黑得这么早,一个人走夜路,光是想想就怕得腿发软啊…只能强撑着站起来穿上衣服,收拾桌子上的书进挎包里了。
收拾好了之后,我就跨上包,挤入从门口延伸至校门的拥挤人群之中了。不知谁湿热的吐息落在我的脖子上,抬起头也只能看见一小块天花板或天空,其余的部分尽数被黑色的人的剪影盖去。本就昏暗的光在干冷的空气中也发了黄,光是看着就觉得没有力气,十分慵懒了。不过即便我想躺下去,也会被四周的人群拥挤的一直站着吧。
其实也没那么拥挤,只是不能自由的移动,胳膊偶尔会碰到其它人,只能侧着缩在胸前。不过也不需要看清四周都有什么,只是跟着走就是了。
一出楼门,预想中那种寒冷而干爽的空气从人群的缝隙中传来,感觉并没有很凉。也许要再走出去很远,才能呼吸到那种新鲜的空气吧?我仍旧跟随着人群,直到四周的拥挤稍稍散去,大抵是到了操场。我抬头望去,今夜的空气十分澄净,没有烟也没有雾,老旧而暗淡的射灯没有留下光路,也看不见光束的落点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时常会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见过的话,“天空是永远平静的水,水是永难平静的天空”。此刻的天空,大概就属于前一种吧。无论地面上如何喧闹,都泛不起天空一点点的涟漪。它永远湛蓝而深邃,点缀着不同颜色的闪烁的星,光是看着就十分寒冷且遥远了。
出了大门,就向着紧邻的道路的其中一端慢慢走着。跟我回家是一个方向的人也不少,她们大多数三五成群的结伴走着,不时会听到来自她们的笑声、谈论声。也许是太冷了,有人搓手、跺脚。走到有光的地方,还能看白色的水汽凝聚成团,大概是路过的谁呼出的吧?
不过这条路,慢慢地向前走,人也慢慢地变少了,喧闹声迅速的变弱,弱到周围只剩下几个和我一样一个人回家的人。除了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外,也就没什么声音了。
虽然比往常更快地走了出来,虽然一路上都有路灯照亮着,但四下安静下来之后还是害怕啊。也不是怕黑,只是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,走夜路的时候有,回了家关上灯之后也有…也许就是怕黑吧?
能不能也和她们一样,有一个人陪着我一起回家呢?我时常会这样想。有一个人在身边,我就不会害怕,她可能也这么想,虽然我们都害怕,但在一起也就都不怕了。不过这样想的话,是不是也是都害怕呢?
这样的人,我也知道一个,但是她今天没有来,也没有告诉我…我该生气吗?我也不知道,如果明天她的病还没好的话,就绕路去看看吧?或许不该去看她?这世界净是些搞不懂的事情啊。
也许就只能再裹紧衣物,低着头快点走回去了吧…
昏暗的路灯间歇着流过,留在雪地上的足迹延伸向身后的黑暗。雪下得更大了,厚重的雪花自天空而下,拍在我的身上,碎裂成更小块的冰晶滚落而下,又吸收着我的体温融化而消失不见。周围的人已经消失了,我也已经走的很远了,家真的在这个方向吗?可是我没力气去想了,索性闭上眼睛继续走,走到哪里就是哪里,也不会怎样。明天之类的东西,谁会去考虑它?
但我突然感到后颈传来的温暖,或者更多的是有点烫。那是错觉吗?我听说人在失温的时候会反而感觉很热,但那又不像是错觉。我用手摸了摸后颈温暖的地方,却抓到了一只更温暖的手。
我握住了它,贪婪地吮吸着它不断传来的、深邃的温暖,冬日里少见的温暖,直到我的触觉被解冻,我才发觉那只手的细腻和娇小。
我睁开眼睛,回头看去。她站在路灯光的一侧,只能看见一个被雪模糊了的、朦胧的身影。不过被那只温暖的手握着,交给我的东西,我看清了。那是一个棕色的小罐子,十分热,就像是刚从售货机里拿出来一样,我猜也是刚刚拿出来吧。
我抬头看了看她,似乎她脸上挂着某种微笑。
那是一罐咖啡,我记得它很甜,只是没有多少咖啡味。我很喜欢这样的味道,也很少有人知道我喜欢这样的味道…
顺着路灯看去,雪下得小了一点,雪幕没那么厚重,她的剪影也愈发清晰。她慢慢走到我的身后,用那双温暖的手温暖着我的后颈,又替我戴上了带着她的温度的红色围巾。冬夜的恐惧和寒冷,也随着发自内心的温暖消失不见,虽然仍旧看不清前方的路,目的地仍旧被黑暗笼罩着,也不知道还有多远、走了多远。
我知道的事情,也许只有她拉着我的手,缓缓地走向那个我一直试图走向却一直遥不可及的地方吧。再也许只有那温暖的手心传递而来的热量。
她领着我走向的这条路最后的终点,我想,也一定是家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