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一直放在抽屉里的风铃挂在了窗户边上，趁着这还是一个风季。

其实所谓的风铃，本就是吹着风才会摇晃，才有清脆的声响的。一直放在抽屉里面，见不到风，怎么还能叫风铃呢？

可是就那样把它挂在窗边，那些初夏一样的，转眼便无的风雨，会不会把它从绳子上扯下来，或者被中间的摆锤砸坏呢？

我凝视着那只风铃，以及它背后的，广阔的蓝色的天空，偶尔有几只白色的飞鸟经过，影子在玻璃的折射中扭曲着流过。

风铃，就那样的挂着吧，毕竟它就是属于风的，就算被扯掉或者砸坏了，我想它也不会介意的。

在风铃叮叮当当脆响中，我懒散的躺在了床上，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床的下半部分，那样炙热的阳光光是落在皮肤上就晒得发痛了，只能蜷缩在半个床上，等待着…,

风铃的脆响中，夹杂着一两声门铃的声音。是谁呢？我大概是知道的，毕竟冒着这样的天气跑来找我。可是家里没有别人，没有办法不离开床地把他放进来。

于是我穿上衣服，拉开窗帘，踩上拖鞋就慢慢地下楼去了。开了门，出现的人也不在意料之外，就是他。他背后的阳光太刺眼了，我看见的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，他说了什么，做了什么，什么样的表情，我都完全不知道。只是穿上了鞋，理一理裙子就出门去了，因为太晒了，我还戴了一顶草帽，那是我自己编的，大概是之前的夏天的事情了。

在晒的发白的路上，我们并肩走着。因为还是很热，我就躲在了他侧后方的一团影子里面。低着头躲开阳光，也看不清他的脸。我听见他说了写什么，和路旁的间歇的蝉鸣混杂在一起，那似乎是一个很奇怪的目的地。

“去麦田？为什么。”

…

“没见过金色的麦子？”

我跟在他后面去了镇子外面的农田，确实是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，已经临近夏收的日子了，等到新的种子种下去，再到成熟，夏天，大概也结束了吧？

不过…这不是水稻吗？

我盯着他的眼睛，似乎从他的脸颊两边变得更红了，为什么？因为我盯着他看？他没有回答我，只是扭过头去，可能是因为走错了地方而懊恼吧。

总之，麦田不在这边，在镇子的另一侧。因为不想直接暴露在阳光下，我就跟在他的身后，指挥着他往哪边走。一路上兜兜转转的，有认出我的人，有想和我搭话的人，也有想要塞给我些什么的人。不过因为首先要走到麦田，我就先推脱了，只是他一路上红着脸，也不怎么说话，真的那么热吗？

我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，扣在了他的头上。

走不动了的话，就先坐在路边休息休息吧，但他不愿意，很想去看一看麦田。时间还有很多，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，所以慢一点，也没有关系的，我依旧拉着他坐在路边，他也没有反抗。

没有了帽檐，我瞥见了占据半个视野的，湛蓝的天空。说起来，它和我印象中的别的季节的天空都不一样，它的颜色更浅，看起来也不如冬日的晴天或者秋日那样深邃。只是上面挂着一些这个季节特有的云，比如那样花椰菜的积雨云，或者此刻正在天空中的，离我很近的积云。不只是边缘发出亮光，连云本身，都透射着过滤后的阳光，它被滤去了炽热和剧烈，留下了朦胧的柔色。

阳光与云影交替，眼中的光忽明忽暗。直到我眼中的天空突然消失了，被一种浅棕色的东西取代了。我转头看去，发现他把帽子扣回了我头上，但他也没使劲，帽子没有戴紧，好在没有风，帽子也没有飞走，用手拉一拉帽檐就可以了。

哪里看不到天空呢？下次再看吧。

我用手扶着地面站了起来。沙土被阳光晒得很干，附着在裙子上的土，拍一拍就掉了。

说起来，那也只是一条土路，在炽烈的阳光下被晒得发白，被无数双脚和车轮轧过而坚硬。每一步都伴随着凉鞋敲击路面的声响，传播到帽檐上遥远的天空，变得极其细微，脚步也愈发轻盈。

我时不时地向侧身望去，也只能看见他侧身的一个剪影。远方的阳光如此耀眼，以至于我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。他似乎也时不时地向这边望着，不过每次都会很快地再次转头去，又说了些什么。我想大概是“还有多远？”或者“怎么还没到？”这样的话，至于说得是什么，我也没有听清。

他的头发很短，不像我的，即便是透过阳光，也看不见那种明亮的褐色，偶尔有风吹过，也不会像我的那样随风而飘动。不过我想，大概睡醒的时候也不会像我的那样变得杂乱，变得像有着很多毛刺的灌木一样，要不要试着把我的头发也剪短呢？不过，也短不到那种程度吧。我想伸手去抓一抓他的头发，但他很快躲开了。

晒得发白的路很快染上了绿色的光，那是来自太阳的光透过小麦的绿叶而呈现的。

绿色的小麦，毕竟是这个季节，籽粒还没有形成，叶子周围还有枯黄的一圈。

我想他应该也是知道这个季节的麦子还是绿的，金色的麦子，现在还太早了，有太多的时间了。不过我见了那么多金色的、绿色的，或者没什么颜色的幼苗，他又见过几次呢？

没什么气味的空气逐渐被一直独特的，大概是麦子挥发出的气味取代。晒得发白的，被踩硬的路面也愈发松软。

放眼望去，视野中的绿色也逐渐多而浓郁了起来。这里，大概就是他想去的地方吧。

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，抬起头也看不见。要踮起脚吗？还是把帽檐抬上去？还是算了。我低下头，告诉他已经到了，这里就是镇子上大家种麦子的地方。

他并没有回应我，大概是在看远处的麦田吧。

这里不算特别湿润，夏天这样的季节很热很热，水稻似乎是没法种植。不过镇子上的人们也都慢慢不再种这些麦子了，这样的趋势大概是从我小时候开始的。

这片地不算特别平坦，有一些比较平缓的凸起。更平坦的地方，是在更远的地方，站在这里是看不见的，也算是一种未知。

他突然提议去那边看一看。

也是，为什么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，没有好奇过呢？为什么在在麦田中奔跑而不会被责备的年纪去看看呢？说不定有什么，也许只是还是麦子，也许在更远的地方有这里一样的小镇，有不认识的人和事呢。

确认了四下无人之后，我们就开始行动了。从田埂钻入麦田。因为我太矮了，看不见前面，所以他来打头阵，我跟在后面。只是过程不如想象的那么愉悦，没成熟的麦子也有锋利的地方，偶尔会被划到。而且这麦子密不透风的，再加上太阳，和土地散发的辐射，真的很热很热很热，鞋底似乎都融化，被我踩的不成形了。

我想招呼他停下，休息一会儿，但没有力气喊出来，声音被窸窸窣窣的、叶子相互碰撞的声音盖过了。我只能找个地方坐下，看着他自己向前摸索。说来也奇怪，他自己走了那么远，却没发现我跟丢了。

我踮起脚来，发现他已经变成了绿色之中的一个小黑点了。现在想要追上，大概也很难了。我继续坐着，喝了一点水，把帽子摘下来扇扇风。只要不动，就不会出太多汗。

再踮起脚来时，那个黑点已经不再向前移动，而是沿着刚刚的路往回走，看来他已经发现我不见了，但是似乎他没有记清来时的方向，也没有看见我。

不过，路总是会找到的。

我慢慢踢着脚下的石子，等待着他来找到我。他没有喊我吗？还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盖过去了，我也不知道。只是周围很安静，石子也被我不小心用力踢走了，因为太远了不想捡，就目送着它离开了。

在石子离开视线之后，我似乎在更高处的天空，发现了更大的东西。那是一根纤细的、白色的柱子，有着光滑的、曲线一样的轮廓，从被麦子掩盖的地面，延伸向远处。因为没有参照物，也看不见影子，不知道它指向哪里。

我想，大概是指向天空的吧。

向着它延伸的末端看出，我才发觉那是一台风力发电机。巨大的扇叶在风中缓缓旋转，偶尔传来扇叶尖端划过空气的声音，以及旋转本身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。它本身的朝向也缓缓变化着，向着太阳落去的方向，向着地平线消失的地方，因为风从那里来，从远方来。

我想，等到太阳真正落去的时候，它会带上另外一种颜色，是来自天空的橙色，不过稍微要浅一点。那时候还有没有风呢？我不知道，但是也无所谓，无非是停下而已。等到太阳再升起的时候，风又会起来了。

在不时传来的嗡嗡声和麦田本身被风吹得互相拍打的声音中，夹杂着另一种窸窣的声音，变得越来越稳定，也越来越大。我想是他来了？不过听起来并不着急，是啊，也没什么可着急的。

我用手撑着地，站了起来，拉低了帽檐向远处眺望着。我似乎看见他了，但还是很远，就像他走的时候一样，是一个小黑点。我向他招了招手，但他大概率看不到的，我太矮了。

但我还是招着手，也顾不上额头的汗了，时间还有很多，我也并不着急，可催促我的究竟是什么呢？我也不知道。只是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放声呼喊，没有回音，也没有反响。大概被麦田的声音淹没了吧。如果我站在风里发电机上，他还会不会听见，或者看见我呢？

我索性不再呼喊，只是静静站着，看着黑点一点点变大。就像从麦田中缓缓升起的，黑色的太阳。只是明亮的光也好，黑色的光也罢。

麦田如此耀眼，我，就在这里啊。